他日望长安
使团出发不过三日,韩珍珍和刘望山的兴奋劲就过去了。具体表现为他俩的废话骤然减少,只是呆坐在马车内,眼神虚无没有焦点。
“好无聊啊!”韩珍珍仰面躺在马车的软榻上,玩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马上就到驿站了,可以休息几天。”李休复仔细叠起手中的地图,在心里细细思索着。
虽离京城不过百里,但是景色却越来越荒凉,与他们想象中的自然风光全然不同。明明是春天,却没有一点儿欣欣向荣的景象,也难怪韩珍珍在窗口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觉得没意思。
但对于想跑路的李休复来说,悄悄地溜走,再找一间废弃的房屋落脚,好像并不难实现。他一个外人突然出现在别人的村子,本是很扎眼的一件事。但如今人烟稀少,只留空屋,倒是令事情容易许多。
李休复攥紧了手中的地图,暗暗决定,等到了驿站吃饱喝足之后,夜深人静之时,他就要告别这16年王公生涯,找座深山,真正过上“两耳不闻窗外事”的隐居生活。
至于和亲,他们并没有离开京城多远,快马加鞭再送过来一个,也丝毫不露痕迹。何况,实在不行,这儿还有个俊俏风流的刘公子呢。
刘公子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地明明白白,他正翘着二郎腿,哼着江南的小曲儿,聊表思乡之情。只是他的歌声一点儿都不婉转动听,而是断断续续的,令人心烦意乱。
“别唱了!”韩珍珍忍无可忍。
“那你说干嘛?”刘望山也唱累了,想换个娱乐方式。
韩珍珍把手垫在脑袋下面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晃来晃去:“要不讲故事吧。”
“你最喜欢听的琵琶,是汉朝细君公主在塞外的时候发明的。当时细君公主无法适应塞外生活,只能将满腔愁绪化为悲歌。梁王殿下若是适应不了无聊的日子也不要紧,说不定哪天也因为内心愁苦而诞生了旷世神作呢?”
“公主连愁苦都带着些旖旎,令人遐想。梁兄一个糙老爷们,他的愁苦顶多是苏武牧羊。”
“苏武牧羊怎么了?同样是放羊,人家可是流芳百世,最后还荣归故里。你同我,只是走过却没有痕迹。”
“前方有个宜芳县。”刘望山凑到李休复身边,拿过地图。
“宜芳县?”韩珍珍闭着眼养神,突然皱了皱眉,问道:“是宜芳公主吗?”
“你知道的还挺多。”刘望山大为新奇,他以为韩珍珍每天只知道打打杀杀。
“茶馆说书的讲的。”韩珍珍打了个哈欠,坐起身来。“自从梁王要去和亲的消息传出,茶馆说书的连讲了一个月的和蕃公主故事,连武后侄子武延秀奉命前往突厥迎娶默啜可汗之女的故事都讲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看向李休复,感慨地说道:“京城百姓真的很关心你。”
“宜芳公主怎么了?”李休复被勾起了好奇心,便也无暇理会韩珍珍的阴阳怪气。
“现在算来,宜芳公主竟是百年前的人了!”刘望山掰了掰手指,“她是玄宗朝和亲的公主,宗室女受封,与奚和亲。安禄山当年为了边功多次骚扰契丹和奚,奚族不胜其烦,杀宜芳公主谋反。与此同时,契丹也杀了静乐公主祭旗。”
“社稷依明主,安危托妇人。”韩珍珍点评道。她扭头看到李休复因为震惊和无语而瞪大的双眼,安慰道:“你终究是男子,结局肯定会强过女子。”
“对呀!”刘望山拍着李休复说道:“你看武延秀,被嫌弃不是正统血脉被拒之门外,后来不照样凭美姿仪和善歌舞娶到安乐公主。前路虽然渺茫,但并非一定糟糕。”
“随便吧,”李休复在心里想,“反正我要跑路了。”
到了驿馆后,使团终于得以休息。韩珍珍和刘望山争先恐后地跳下车,三步两步地爬上了驿馆旁的山坡上,开始活动筋骨。
李休复无奈地扫了他们两个一眼,便跟着驿馆迎出来的官员进屋了。或许是因为李休复的级别够高、和亲阵仗够大,所以在堂屋内等待的,除了一般官员外,竟然还有代州节度使陆南禾。
“陆大人亲临迎接,令晚辈不胜惶恐。”节度使手握重兵、割据一方,李休复不想得罪。
“梁王殿下真是折煞老臣了。殿下为江山社稷亲赴渤海国,拳拳报国之心真是令老臣敬仰。”陆大人倒是很亲切,拉过李休复的手就请他坐下。
“陆大人切莫笑我,只是晚辈能力有限,爱国尽忠也只能以身相许了。”
陆大人坐在太师椅上,摸着胡须,笑眯眯地看着李休复,赞赏之色溢于言表,令李休复觉得这份欣赏有些夸张。他有些不自在,因而开始没话找话,向身边站着的小太监吩咐道:“去请韩小姐和刘公子进来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陆大人摆摆手,向李休复说道:“我为殿下备了一桌筵席,方才已着人通传珍珍和望山去宴厅等候了。”
李休复跟着陆大人来到宴厅时,见到韩珍珍和刘望山已做了简单的梳洗。韩珍珍一见到陆大人,就亲切地迎了上来:“许久不见陆世伯,陆世伯看起来更威风了。”
“你的嘴也更甜了!”陆大人笑着敲了一下韩珍珍的头,“温敏听说我今日要见你,求我邀请你去家里坐坐,和她说说话。”
“我也很想念姐姐。”韩珍珍自然而然地拉着陆大人坐下,眼下她只是被长辈娇宠的小女孩。李休复和刘望山有些不适应她世家小姐与人熟练谈笑的样子,表情复杂的各自坐下。
“梁王殿下这一路行来可还适应?”陆大人关切地问道。
“多谢大人关心,一路还好。”
“有珍珍和望山陪着,自会少点烦闷。”陆大人指了指窗外,“那边有座小山,当地人说是皇姑坟。当年宜芳公主和亲途中以诗抒怀,才得以被人知晓心中愁怨。不过殿下不比公主,因而老臣也没遣人备笔墨纸砚。”
“陆大人说笑了。”李休复笑着摆摆手,“晚辈的确不比公主,不会作‘他日望长安’的遥想。”
“陆世伯,”刘望山凑上来给陆大人斟了杯酒,好奇问道:“怎么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呀?我还以为城外没了京城内的诸多规矩,更热闹些呢。”
“郊外确实不比城内热闹,不过等你们到了代州府,自会觉得好玩很多。”陆大人接过酒杯抿了一口。
“还以为乡间村落就像《桃花源记》中所写般怡然自乐,结果却是间间空屋。如今清明已过,农家本该播种,可是耕地上也不见人影。属实冷清。”韩珍珍也跟着叹气道。
倒是李休复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陆大人:“代州府距此地尚有百里,我们原本的路线之中并不会途径代州府吧?”
“因怕殿下担忧所以尚未告知,如今殿下既然问起,老臣也就不瞒了。”陆大人气定神闲地捋了捋胡子,说道:“昭义镇反了。昭义为和亲必经之地,昭义节度使魏如流数日前病逝,其子魏原秘不发丧、自领军务,统辖亲兵,对抗朝廷。如今若殿下前去,恐怕不太安全。”
“已经反了?”虽然陆大人说得云淡风轻,但巨大的信息量还是令韩珍珍睁大了眼。
“莫要担心,昭义离京师尚远,朝廷已经组织成德、魏博、河中等藩镇兵力围攻了,想来不成气候,几月内便可平定。”陆大人安慰道。
“因而,”陆大人继续说:“我奉皇上之命来接殿下与和亲使团去代州府小住几日,等时局平定再行上路。”
“什么?”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“我等尚未接到皇命……”刘望山犹豫着开口。
“朝廷如今忙着平定,便派我前来迎接。”陆大人依旧淡定,“这餐吃完,我们便去往代州府。殿下如若不嫌弃,可带着望山和珍珍暂居老臣寒舍,其他人等官府也准备了别的地方安置。”
“所以说……”李休复觉得跑路难度陡增。
为了回应他,陆大人点点头,说道:“虽然此地人烟稀少,但越往北行越多流民,因而臣会派贴身侍卫护送殿下一行前往,殿下勿要担心。”
吃完饭坐回马车,看着马车四周突然多出来的重兵,三人面面相觑:“这怎么感觉,像被当做人质扣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