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光懒困倚微风(上)
陆大人如此会享福,家里自然少不了娇妻美妾。韩珍珍粗略数了数,被温敏姐姐喊姨娘的都有六位,更不必说那些没名没分的丫头和歌姬了。
陆家内外宅完全不通,防得很严,想来是女眷太多的缘故。因而如果韩珍珍不去找李休复和刘望山,他们基本是见不到面的。
自从上次在李休复的院子里把他踢翻在地后,韩珍珍嫌他们两个絮叨,就不怎么去和他们玩了。她以前只觉得刘望山话多,没想到李休复说起话来也没完,难怪古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。
对以前的乐子没兴趣,自然是因为找到了新的乐子。
韩珍珍和陆温敏小时候见过几面,甚是投缘。陆温敏被唤作六小姐,上面一个哥哥,四个姐姐。虽叫温敏,却毫无温敏之度,也无柔顺之姿,只是不至于像韩珍珍一样疯在明面上,但实则和韩珍珍是一拍即合的同道中人。
这次一见到韩珍珍,她一副要把攒了几年的八卦一次性讲完的架势,拉着韩珍珍彻夜长谈。只消三晚,韩珍珍就对陆家的内宅事如数家珍,只差对号入座了。
其中被陆温敏重点强调的八卦有两个。一是她的大姐早已过了出嫁之年,光说亲就说了十年,可是大姐以死相逼,就是不嫁。她们的母亲早逝,姨娘又不做主,陆大人一度急得请同僚的妻子来劝,都毫无办法。最稀奇的是,陆大人以为大女儿是看破尘缘,愿意为她修庙立观,可是大姐也不同意。大姐就是非要待在这个家里,久而久之,陆大人也就随她去了。
第二个就属实算得上家丑了。韩珍珍觉得陆温敏确实没把她当外人。也不知道陆温敏是从哪得来的消息,她信誓旦旦地说陆大人新买的小妾有了身子,为了让月份对的上,最近急于和陆大人见上一面。可惜陆大人近来忙得要命,怕是要穿帮。
韩珍珍听得目瞪口呆,她的家庭关系没有这么复杂,自然也没听过这些劲爆的故事。她把听到的信息捋了又捋,终于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她的孩子不是你爹的?”
“我爹都多大年纪了。”陆温敏脸上挂着“一切尽在不言中”的微笑:“他现在都叫舞姬去前院跳舞,基本不来后院啦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她有了孩子?”
“这个院子就这么大,谁干点什么都知道。大家每天闲得要命,若是身处其中却一无所知,那人缘也太差了。”陆温敏一脸得意。
“说来只是她太傻了。她以为有了孩子就能在陆家安身立命,却连陆家是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。”陆温敏轻笑了一声,“在她之前我爹还有五个妾,怎么就她这么好运,轻易就有了孩子。其他五个难道是不想要吗?”
韩珍珍眨巴着双眼,惊奇地觉得陆温敏淡定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陆温敏接着说:“她太傻了,其他几个连斗她都懒得斗,只是等着看笑话。”
“好刺激。”韩珍珍由衷地说道。继而她又想起来,问道:“你其他几位姐姐呢?来了这几日却还没见过。”
“都出嫁了,一年回不来一趟,我也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。”
“我阿娘就从未回过自己家。”韩珍珍想了想,好像都是这样。
“所以我倒是理解我大姐为什么不嫁。别人家哪有自己家舒服。我爹什么都不管,姨娘们又不会给我们气受,哥哥看起来也无所谓,我也要一直在家待着。”陆温敏伸了个懒腰。
韩珍珍突然想起来刘望山吃螃蟹时候说得话,决定顺便帮他问问:“招婿呢?”
“我爹也想过,但是我大姐就是不嫁。”想了想又补了句:“谁她都不嫁。”
第二天,在韩珍珍的恳求下,陆温敏带她去见了陆大小姐陆温慧。
她们去时,大小姐正在房中作画。山水之间,一人背手乘舟,看起来飘逸俊雅。韩珍珍虽不懂画,却也看得出画中的思慕之情。她结合陆温敏说得话想了想,觉得这画中人大概是死了。因而看向大小姐时,又觉得有些痴心人的同情。
陆大小姐笑着请她们坐下,面容温和。她虽比她们年长了十来岁,却毫无长姐架子,看起来就很好说话。她像路边草丛里随意可见的小白花,好看却不扎眼,给人一种微风拂面之感,以至于韩珍珍虽是第一次见她,却能立刻挽着她的手喊“姐姐”了。
她递了块芙蓉糕给韩珍珍,笑着夸她长得可爱,让韩珍珍觉得如沐春风。大小姐看她蛮喜欢这里,便说道:“听闻你要在这住上一段日子,无聊的时候也可以来陪我说说话。”
韩珍珍点头如捣蒜,又闲聊了一会儿,看大小姐有些乏了,便跟着陆温敏回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,韩珍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和陆温敏说:“你看到了吗?那画上是个男人!”
“这有什么,她只是不嫁男人,又不是不爱男人。她说她有个梦中情郎,在梦中早已与他结为夫妇。”
“为什么你姐姐……”韩珍珍想找个好词来委婉地表达一下她感受到的差异。
“看起来挺正常,但听起来又很古怪?”陆温敏倒是直接。
“你很睿智嘛!”韩珍珍觉得难怪自己很欣赏陆温敏。
“或许一个人真的有很多面吧。”陆温敏像个哲人一样故作高深。
二人正说这话,韩珍珍远远看到一个男子向她们走来。连小厮都不让进的内宅里却有个公子哥正风度翩翩地走过来,想来必定是陆温敏的哥哥陆显林了。
“你哥哥像个小白脸。”韩珍珍评价道。
“我哥哥可多女子喜欢了,有些为他欲罢不能。”陆温敏嘴上这么说,表情却显然不认同那些女子的审美,翻了个白眼。
看到韩珍珍,陆显林翩翩然施了一礼,笑着说道:“想来这就是韩小姐了。”
“陆公子好,这些日子在府上打扰了。”韩珍珍也很有礼貌。
“怎么会?小妹常年没有玩伴,如今你来了,她不知道多开心。”说话间,他抬起手来想拍拍韩珍珍的肩。
韩珍珍不动声色地避开,亲热地挽起陆温敏的手臂,笑着说:“我也很喜欢温敏姐姐。”
“时间不早了,我们也该回房了。”陆温敏向陆显林告别,也不等他回答,拉着韩珍珍就走了。
等进了自己的院子,陆温敏方才神情严肃看向韩珍珍:“我哥哥最是风流,你当心不要着了他的道儿。”
后来几日,陆显林借着探小妹的名义专程来了几趟陆温敏的院子,令陆温敏很是不满。后来她直接堵在月光门的门口,让陆显林把他带来的那些不值钱玩意都拿回去。
“你这几天来看我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都多。”陆温敏说话毫不客气:“我没空,珍珍也没空。有空也不和你玩儿。”
陆显林好像很忌惮他这个妹妹,也没说什么,悻悻然走了。
又过了几日,陆温敏约了姨娘们出去买胭脂水粉,问韩珍珍要不要一起。韩珍珍想起李休复说的墙内墙外两个世界之类的话,也不想出去看到什么徒增罪恶感的事情。她朝陆温敏摆摆手,表示今天自己可以在院内赏花,还可以和陆温敏的可爱小狗一起玩耍,让她不要担心,放心出去。
陆温敏出去后,韩珍珍在小院里转了又转,用完午膳后又睡了一觉,醒来太阳还没落山。她感到无所事事,决定去看看陆大小姐。
陆家宅子属实是大,韩珍珍一个人在宅子里兜兜转转,最终迷了路。想寻个人来问问,却也不见人影,真有点“荒庭日欲晡”之感。她只能趁着之前的记忆随便摸索,比照着小径、池塘、亭子等关键信息随便找着。
最终找没找对地方韩珍珍也不知道,但是她见着陆大小姐了。
花园正中央,牡丹花丛旁,陆大小姐正在抚琴。琴声欢快,是《广陵春晓》。韩珍珍不忍打扰,便在远处听着。这明亮的旋律再配着大好春光,令人一不留神就沉浸在春风里。
正听得出神,琴声突然转为婉转相思,又有笛声和了进来,让原本有些幽怨的小女儿情绪顿觉悠扬。韩珍珍踮脚望去,想看看是谁和大小姐配合地如此默契,却看到一个男子背身而立,正吹地投入。虽然看不见那男子的脸,但单看陆大小姐时不时抬头看向那男人时眉角含春的眼神,就知道这是情郎无疑了。
“什么只存在于梦中的男人。看来温敏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!”韩珍珍得意洋洋,侧身藏在了树后,打算来个守株待兔。
一曲终了,陆大小姐笑着起身,自然地携过那男人的手。男人也收起玉笛,帮陆大小姐整理云髻上的金步摇。陆大小姐在妹妹们面前温柔端庄,此刻却无限娇羞,为情所醉。那男人的手顺势拂过了陆大小姐的脸,她的脸上顿时一片绯红。单是看这些,就知道陆大小姐用情至深,只是不知为何情之所至,却不长相厮守。
待韩珍珍终于看清那男人的脸时,她就明白原因了。